投名状》:男人情义世界的无尽悲歌
要说《投名状》,是不能用单纯的“野心”或“无义”来描绘李连杰演绎的大哥庞青云这个角色的。他若是如此单纯的坏处这电影也就没什么看头了,这也是人们探讨和争议的地方,他的内心,他的取舍——这在他身上植入的那种男人的韧和痛,是他在每个神情和细节所赋予的深刻内容,也是悲剧的更深之处。其实,电影结束后,在影院中久久回荡和无法驱散的压抑情感始终是因他这个人物延伸而出的纠缠、不解、心痛和对现世的窒息。
兄弟之义对抱负大义的退让如此让人扼腕叹息,是因这抱负并非只为自己的荣耀而已,庞青云的心依然包容了更大的世界,成千上万的百姓,他觉得能为他们争取一点就是自己的抱负所在。而对这一点的坚持都让他的一生都“如履薄冰”,乃至在上京之时冒险提出“城内百姓减免赋税三年”。这个结果让他以为兄弟所有的牺牲,对兄弟之义的抛弃也是值得的。他在二虎被他暗杀至死还在为他的安全担忧之时在暗中流的泪是真实的,他说的那一切“值得”是他认为值得被原谅的安慰,那是舍兄弟之义而赴天下之义,这就是他想登上巡抚的原动力和理由所在,可惜天下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必将是他人的牺牲者,最可悲之处便是即便舍弃兄弟之义也无法成就天下之义。他是个如此复杂的人,即便是有自我的野心所在,却是不忘为天下百姓的抱负。对于他,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要目的有一点偏移,他这个人物就会成为万众唾弃的角色。
刘德华扮演的二哥二虎和金城武扮演的三弟午阳则是土匪,他们只为争自己的一口饭吃,哪里谈的上系百姓生计为自己的责任,对他们来说,在这样的乱世,兄弟之义才是他们活下的一切,“从此,兄弟的命就是命,其他的皆可杀,这就是投名状”。而开场金城武旁白中所言“他(大哥)说他并不相信投名状,只相信二哥和三弟”,则道出兄弟之义对青云而言的狭隘,使他一开始就有利用兄弟之义达成他天下之义的计划,也深知他们会为“大义”所牺牲,真可谓为人生观不同,再痛也无法阻挡他的取舍。政治就是要牺牲一切。
可兄弟之义对于人情来说更有强烈的代入感,没有人会不为这真挚的情谊所动容。这一点上在对刘德华并不太多的着墨中,却将之对兄弟致死真诚与对信义执着的信念,淋漓尽致地渗出萤幕,深入人心,这就是中国侠义独具魅力之处,而“桃园三结义”的佳话却终是成为现实强烈的对比和反差。
从表面上看所展示的一个被一个“利用”,却也只能是使自己投身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历史洪流之中。在时代阴影的巨大背景之下,他们三人都反而都成为最单纯的棋子,最终哀而无声。是对?是错?谁又能分的清其中种种,谁又能说的清彼此所要承受的折磨和痛苦?
最为不义的人却是向着身披官服和抱着为百姓造福之心的平行线上走去,庞青云是个最不能被理解的痛楚之人,但他至少有着明确的决心。而最为可悲的是最单纯的三弟午阳和徐静蕾扮演的二虎之妻莲生。午阳并不知道自己内心的义是什么,甚至分不清大哥和二哥之间他内心所追求的那一部分。大哥的矛盾在于舍弃兄弟之情,二哥的矛盾在于相信兄弟之情,而他的矛盾却在于不解兄弟之情,单纯的以为签署“投名状”就能解决兄弟间的一切问题。最终以为嫂子莲生是乱兄弟之人,将她杀害,却发现依然无法改变一切……
而莲生纠缠在二虎和青云之间,至死也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方,她向往美好的生活,“什么颜色的布都想要”。她对青云萌生的感情也许可以因她对二虎只有感激而被原谅,可她的悲也是在并不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才有着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拒绝,又一次次偷情。她是个柔软的悲剧,她不重,也不过分煽情,陈可辛很聪明的将她放在刚好的位置上,不俗套的让她成为祸水红颜。徐静蕾在战壕中与李连杰追逐的那场戏将逃离、渴望、拒绝与吸引表现得相当动人。
陈可辛对人物的刻画和内涵的延伸无疑是成功的。以上种种对义的取舍和人物所做的分析,是在充分立体的叙述中所凝结而提取的部分。我们无法忽视极度写实所带来的震撼,更不可忽略其中更为复杂的处理手段。从摄影中多处应用的第一人称视角到音乐上的蒙太奇,金培达的电影配乐以及更为突出的电影音效,将人间疾苦和无法言说的那一部分情感表现直接震荡着观众的情感和内心。再在好几处应用上戏剧这种极具表现力的民族瑰宝,对现实场面的渲染有情在境中的功效,让人不由眼前一亮。这一切高明的叙述手法不仅提升了立意空间和艺术层次,还折射着三位主角内心所深痛的世界,反过来说,三个人眼中疾苦和情谊的纠缠更促使他们向着各自不同的结局奔去,却始终逃脱不了这哀鸿遍野背后更为鲜血淋淋的刀刃。
其实这样沉重而落到实处的主题,在历史片中的表现算是数一数二的。张力就在不同的立场与人性视角背面之间,在因立场而无法拥有交集的命运中,拉响了“投名状”这男人情义世界的无尽悲歌。
“刺马案”是晚清四大疑案,马新贻为夺弟妻杀曹二虎,张文祥又刺杀马新贻为弟报仇。多少年来,马新贻被当作背信弃义的典型被天下人共唾之,实际上这不过是书人戏子的演绎,巷民村夫的谈资。真正的马新贻是个抱负远大的知识分子,进士出身,镇压天平天国功勋彪炳,之后平步青云,官至两江总督,成了清朝的封疆大吏。当然,马新贻的崛起和他的出身不无关系,当时湘军势力如日中天,清廷也是看中他无依无傍的中立身份,捧出他牵制湘系军阀。刺马之所以成了悬案,最后不了了之,和湘军在中间不明不白的有很大关系,绝不是兄弟反目那么简单。陈可辛没有把故事局限“刺马”的品位上,庞青云背后的那把枪把电影的主题瞬间拔高,即使他撇开左膀右臂,逃过应受的惩罚,他仍然会走向毁灭,那是他命运的死胡同,众叛亲离只是加重了他的悲剧色彩。这把枪很突然,但是不突兀,电影为了简化故事背后线索的繁复,只是把庞青云和朝廷对立起来,不谈派系之争,虽然不太合理,至少简单明了,也算是一个亮点。
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个侠客梦,乱世枭雄,跨马横刀,啸聚山林。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份兄弟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生死同当。两个梦几乎成了一种公众的道德标准。一边是手足情深、一边是仕途大路,庞青云仿佛从一开始站在一个悖论的岔口,陷入道德的困境,所以这部电影看起来是三个人的悲剧,实际上只是庞青云一个人的悲剧,虽然赵二虎、姜午阳死了,但“道德”没死,他们的血性故事还会被后人传颂膜拜,而庞青云在生命和道德上被双双判了死刑。
庞青云的内心世界,赵二虎不会懂,他是个莽夫,只认识裙带关系,看重小众的福祉。姜午阳也许会懂一点,他很聪明,是三角同盟的纽带,他替庞青云干“脏”活,为赵二虎求情,甚至是杀了暗恋的嫂子,都是为了维护这个三角关系,他没有野心,但是最忠诚,在传统道德的评判下会得满分,庞青云的内心他可能会懂一点,他刺杀庞青云时还有些犹豫,但他是做了“投名状”的奴隶。“投名状”是什么?它是个空虚的东西,是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它会从这个污秽的世界出淤泥而不染?看看它的命运吧,在《美国往事》里我们看见了背叛,在《水浒传》里我们看见了背叛,它为什么会一再被戏弄?因为它低估了人性的自私。庞青云不是个坏人,但他是个自私的人,他有冲天的报复没错,但是他看错了对手,在一个即将背叛者的眼里,忠诚是最容易被出卖的廉价品。
《投名状》给我们展示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赵二虎说“天大地大,没有兄弟的情大。”可这个“兄弟情”到底是什么?他能大过三个人的殊异,它能大庞青云的抱负?它能大过天?而显然大家已经相信了这个空洞的口号,这个虚幻的概念,还有大把的人前仆后继生死共之。人的生命不是平行的,利益的取向各有差异,“投名状”只是一种不合理的契约关系,在一个很低的利益共同点上,把不同人的命运拴在一起,这对庞青云是不公平的。庞青云说他不相信投名状,但是他相信赵二虎和姜午阳。
陈可辛没有试图在电影里讲清这个道理,实际上也根本讲不清,所以他给了李连杰很多机会在庞青云这个角色上发挥。徐静蕾这个角色实际上也是站在对庞青云的同情立场上的,她不爱赵二虎、只爱庞青云,可惜她是个“投名状”的牺牲品,为了三人的平衡把自己的真情压抑心底,甚至搭上性命。
和张、陈、冯的古装大片相比,《投名状》走的是另外一种风格,如果前者是建立在表现主义基础上的浪漫主义,那后者就是建立在写实主义基础上的浪漫主义。表现主义和写实主义,说不上谁好谁坏,但是我们的古装片太需要一场现实主义的洗礼了。陈可辛、程小东、奚仲文、黄岳泰……这个囊括香港电影界精英的豪华班底打造的大作,我个人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古装大片的巅峰。